孙立的圈子问题
2015-12-14 09:18: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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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立的圈子问题

文/赵炎

载《华声》十二月上第23期,责编:冷眉

梁山排座次,是《水浒传》里的重头戏,形式上类似干部任命,本质又有不同,一旦敲定,就再无上上下下的铨叙可能,差遣或有变动,级别雷打不动。涉及到百十人的面子与里子问题之工程,兹事体大!

如何平衡?宋江用心良苦,搬出了老天爷,那假话说得,脸不要不要的,作者嘲讽曰“有诗为证:蕊笈琼书定有无,天门开阖亦糊涂。滑稽谁造丰亨论?至理昭昭敢厚诬”。老天爷安排的,谁还敢说个“不”字,认命吧。

不过,肯定有许多人暗中准备了布娃娃,到处打听宋江的生辰八字,干嘛呢?扎他。病尉迟孙立必是其中之一,此君戏份不多,小弟不少,出场不晚,战力不弱,却仅仅排在三十九位;更可气的是,他的小弟解珍、解宝居然名列“天罡”,位在其上。午夜梦回,如果没有玻璃心的刹那,鬼才信。

孙立的憋屈怎样炼成?大抵是圈子问题。

如今朋友圈很火,各行各业,各色人等,都有自己的圈子,所谓“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”是也,这还只是生活交往或者广告营销范畴的概念,如果放诸政治或权力系统,就不那么简单了。宋江出身吏员,谙熟官场的小九九,对于圈子的标签和归类功能,以及如何经营自己的圈子、防范圈外人,他均能成竹在胸,游刃有余,这也就注定了孙立不可能进入梁山统治集团的核心。

圈子很重要,选择圈子同样很重要。

山头主义如今不提倡,但是在古代官场混,没有圈子作为基本的支撑,那是异常凶险的,保不齐就会沦为所有人的敌人,除非你独孤求败,想想演义中的吕温侯就明白了,临死都没人帮着说句好话。

孙立无疑是登州八人圈的老大,然而这个圈子除孙立外,找不出第二位杰出人物。一个缺少股肱与柱石的圈子,又怎能不被边缘化?

比较一下花和尚的圈子,有武松、杨志、史进等重量级帮手,还跟林冲关系密切,上下都有人,焉能不被重视?小说本回目有这么一段,宋江乘着酒兴,填了一首跟顺口溜差不多的曲子,表达渴望招安的心情,武松第一个反对,李逵也跟着泼冷水,宋江很生气,可是只能拿李逵发泄,对公然挑战自己权威的武松,他却给足了面子。可见安身立命,没有本钱(政治势力)是不行的。

作为政府军军官的孙立,能够跟呼延灼大战30回合不分胜负,完全有资格跻身一流武将的地位,如果选择加入降将圈子,恐怕就是另一个局面了,就算做不成五虎将,混个八骠骑兼先锋使,大概是可以的。

孙立的本意,原也不想加入登州圈子,是顾大嫂强邀硬逼,属于无意识地卷入,也只好随行就市。加入一个圈子,必然成为另一个圈子的“敌人”,身份属性一改变,即难以置身事外,又无力参与竞争,受委屈在所难免。

能不能玩跨圈呢?理论上可行,但正经人不屑为。

维系梁山机构正常运行的唯一法宝,乃是义气,跟信仰一样,这些好汉们把义气看得比生命还重要。加入两个圈子,即意味着背叛了前一个圈子,又为后一个圈子的人所瞧不起。举个真实的例子吧,南宋著名文人王质和沈瀛,在文化界颇有影响,都在朝中任职,他们的圈子以鄙视趋炎附势之辈而闻名,但是此二人却同时参加了权臣张说举办的宴会,玩跨圈的结果,就是各有愧色,心理负担可想而知。也就是说,跨圈,等于没有圈子,因为容易被所有圈子所抛弃。

孙立上梁山后,一直很低调,不显山露水,也不喜欢争抢功劳,表现得非常不合群,过着明哲保身的日子,恐怕所思所想,如此而已。

他有着军官身份,与降将们走得近一些,没人会说什么;他甫入梁山,即帮助宋江干掉了祝家庄,有功于宋江,如果跟宋江走得近一些,似乎也没什么。前者有助于增强实力,后者有助于提升地位,理论上无懈可击,但是在现实中,却丝毫不能执行,一旦他这么做了,人品也就完了。

岂能尽如人意,但求无愧于心吧。

厚黑学建议下属巴结上司,提供了诸多技巧,用圈子理论来解释,其实也是一个圈子,不同的是,这个圈子里只站着领导一个人,够庸俗无下限了。孙立不是那种皮糙肉厚的人,跨圈行为,他不会做也不敢做。

他混过官场,对圈子里的政治,或许并不输于宋江,但自己的圈子,人不少,有用的人很少,这种“二律背反”的现状,他无法改变,只能认了。

远离圈子,画地为牢,也不失为一个办法。

夫子曾教导我们,做人做事要“毋意,毋必,毋固,毋我”。什么意思呢?就是说,首先要面对现实,不能凭空的好高骛远;遇到事情不能任性,可行则行;做人需灵活一些,心眼儿别太死板;凡事不以“我”为中心,不自以为是。从小说叙述来看,孙立是位出色的儒家弟子。

他有自己的圈子,却似乎又没有圈子。解珍、解宝做了步军头领,顾大嫂夫妇开酒店去了,邹渊、邹润做了步军将校,小舅子乐和负责走报机密,跟他的“马军小彪将兼远探出哨头领”风马牛不相及,这种类似散圈的情况,跟其他圈子比起来真是云泥之别。显然,孙立没有上下其手去刻意经营自己的资本和势力,而是正儿八经的尊重并遵守了宋江制定的各种规则,此为亮点。

在历次征战中,也能发现这种端倪。他几乎从未跟自己圈子里的人合作过,唯一的一次,是在攻打歙州时,邹渊、邹润参与了他击杀王寅的行动,而且还是他们主动的。相反,他跟其他圈子里的人合作更多,如花荣、秦明等人,不止一次的协助他完成了任务,足见其有顾全大局的魅力。

放弃小圈子的好处,在于融入了更大的圈子,那就是梁山这个集体。个人的力量在很多时候是微不足道的,方腊的侄儿方杰够厉害了吧,在五个大将围攻下也会落败。个人想成气候或者施展抱负,必须依靠集体,像梁漱溟先生那样的“吾曹不出如苍生何”,天下几个人能够?

现实中有些干部想不到这一层,总以为背靠大树,上边有人照顾,从而让下边的人追随自己,这种庸常的圈子意识,来来往往,不过是在名与利狭窄的间隙里奔波,还怡然自得,其乐融融。殊不知反而是远离了集体和组织,在麻醉中逐渐沉沦,又怎能独善其身,清清白白的干出一番事业?

孙立认清形势,顺应现实,自觉的疏远了圈子,与山头主义说了拜拜,甘愿在整个集体中处于从属地位,这在古代政治系统的认知里,颇显得难能可贵,与宋江的那种“礼失求诸野”的权谋做派以及其他圈子里的人拘泥于圈子利益的短视,形成了鲜明对比。结果就是,孙立既让自身能力得以发挥,比如征辽时完胜寇镇远、征方腊时打死张威、活捉雷炯等等,充分证明了自身价值,又保全了性命,最终一家人回到登州府,过着快乐的日子;而其他人呢,善终者极少。

一个有趣的现象是,梁山中那些没有圈子的技术型人才,如书法家萧让、名医安道全等人,大多如孙立一家人那样,都活了下来。

许多逻辑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,圈子也一样。时代不同环境不同,圈子价值也随之增减。不是每个圈主都有李世民和曹操那样的气度与胸襟,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风清扬那样的淡然与超然。身属一个组织,走向岗位角色,努力工作,绝不蝇营狗苟的搞小圈子,那么所有的圈子问题,也就不是问题了,这似乎是辩证法。孙立的圈子问题,貌似委屈,其实是旁人不理解他的思维而已。

明人余象斗说孙立有“良智”,恰如其分。(赵炎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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